印染業的數字化轉型:“小單快反”帶來了什么?

發表時間:2023-06-28 02:05

       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紡織品服裝生產和出口國,我國的紡織服裝產業成為重要的傳統支柱產業,是實現外匯儲備、就業穩定和制造業產業升級的重要部分。然而,隨著市場經濟和行業技術的發展,紡織品服裝成為一個非常成熟的領域,高度飽和的市場競爭已經極盡壓縮了各個環節的利潤率,需要迫不及待地進行產業升級。特別是近年來,國際形勢風高浪急、國內經濟下行,外貿和內需的雙重壓縮,給傳統制造業帶來了嚴峻的挑戰。


        2023年5月5日,二十屆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明確提出,堅持推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,不能當成“低端產業”簡單退出。中央的指導精神,進一步明確了傳統制造業的不可替代性,并定調制造業產業升級的基本內涵。


    廣東省作為全國紡織業的重鎮,一直試圖在省級統籌的層面推進產業集群,優化行業產業鏈和加工配套水平。此外,紡織服裝業中的部分企業主體,也在積極參與傳統制造業的產業升級,從印染環節切入,來推動印染行業的智能化和數字化轉型。2023年5月底,筆者及所在調研團隊在佛山和東莞調研紡織印染企業,第一次進入傳統制造業的經驗場景,得以觀察和思考傳統制造業的轉型過程。


        一、為什么將印染業作為切口?


        在產業鏈上下游中,紡織行業的上游主要是面料層面的生產和交易,下游主要是面料制衣以及服裝品牌銷售。印染在整個紡織行業中處于比較上游的位置,是面料生產前的最后一個環節,主要是將棉花和化纖等原材料紡成紗線,然后制成胚布,進行印染。


        整個產業鏈上游的工藝都比較簡單,附加值不高,而印染是其中附加值最高的一個環節。在訪談中,印染企業的負責人告訴我們,一公斤針織面料的價格大約為三四十塊錢,除掉紗線的生產成本和期貨屬性,一公斤針織面料實際為20多塊錢,其中加工費只占幾塊錢,剩下都在印染上,最簡單的印染工藝也合計為每公斤五六塊錢,一般的印染工藝都是每公斤二十多塊錢。


        印染環節的附加值較高,直接推動了印染行業的數字化轉型,進而成為紡織制造業產業轉型升級的一個切口。目前全國大約有2000家印染企業,印染涉及到很多的工藝流程,需要大量的設備,屬于重資產板塊,而且印染行業是整個紡織行業中污染最大的環節,需要大量的工業用水。所以印染行業的數字化轉型具有很大的空間。


        至于印染行業的附加值為什么這么高?其關鍵在于印染的不穩定性,即印染的質量問題。在訪談中,多家企業的負責人都用“廚師炒菜”給我們打比方,比如同樣一道番茄炒蛋,不同的廚師依據自己的廚藝、經驗和口味的不同,做出來的味道肯定是不同的,即使是同一個廚師,也難以保證每次的番茄炒蛋都是一模一樣的味道。


        印染的不穩定性,決定了產品的附加值較高。有的時候,客觀上顏色的區分度很低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但仍然無法達到客戶的指定要求,“客戶就要那個顏色”。在這個問題上,傳統的印染工藝大多是實踐導向的,只能依據老師傅的經驗而定,并沒有一個確切的行業指標。


        所以印染質量的不穩定,以及印染工藝的可參照指標較少,共同決定了印染行業的高附加值特性,也為印染業的智能化、數字化和標準化生產奠定了基礎。特別是在當前“小單快反”的行業趨勢下,靈活性訂單對印染質量的穩定性要求更高,印染企業既要隨時滿足客戶的多品類要求,也要在客戶后期補單時提供一致性的印染產品。如何統一工藝,建立標準化的生產是印染行業數字化轉型的關鍵節點。


        二、印染行業的“數字生產”


        印染行業數字化轉型的本質在于,通過標準化的生產工序,來控制印染的穩定性,進而確立統一的行業識別標準。所以印染數字化的第一場景為,印染生產體系的標準化和智能化。隨著產業發展和技術變革,工廠生產的智能化成為一個趨勢,越來越智能的設備取代了人工,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工廠生產效率。然而當前時期,數字化轉型事實上使得傳統制造業進入了智能化2.0版,在此過程中,不僅要實現生產設備的智能化,還要實現生產流程的標準化,進而實現工廠生產管理體系的數字治理。


        印染工廠的“數字生產”,是現代復雜生產體系的重構與呈現。具體而言,實現無紙化辦公和數字整合。在傳統工廠生產中,每個崗位的生產數據和不良率統計等都是靠人工實現的,而現在,每個工序的生產數據、生產流程都能生成電子化的臺賬,并形成一個總體性的電子管理板,即在大型的電子屏幕上動態匯總,車間管理者甚至董事長都可以看板,通過實時數據了解每一個工序的生產進度、生產數據和生產效率等,進而實現高速運轉的“數字生產”。


        印染企業的管理者告訴我們,以前都是手工開單,現在批量很大、款式很多,沒有系統的話就很容易出錯,以前工廠生產出現不良品,要倒查生產工序,并通過人工檢視來篩選不良產品,而現在“數字生產”之后,系統能夠控制偏差,通過數據分析,自動識別、預警和統計不良產品,使得管理者能夠及時調整生產工序,并對員工進行針對性的培訓。


        服裝廠的車間經理也提到,十幾個款式在流水線上流,沒有系統,想要找一件衣服是找不到的,而現在可以在電腦系統中搜索,并在流水線上準確找到這件衣服的位置。


        印染行業的“數字生產”,在通過數字系統重構現代生產管理體系的同時,最關鍵的在于實現了印染工序的標準化和規范化,即印染質量的穩定性問題。


        首先,每個工序的崗位職責是規范的,經過“精益”的科學管理,分化出每個崗位的既定職責,該崗位的員工只需要按照要求操作機器。


        其次,智能化設備能夠實現數字化操控,基本上不需要工人的經驗積累,只需要普通高中或者職業中專的文化水平,就簡單操控機器。紡織行業的機械設備,甚至為了便于操作,大多是觸屏的智能化設備,只要會用手機,就可以操作機器。


        最后,車間內的生產管理體系也是數字化的,即整個車間在數據管理的基礎上是一個高速運轉的系統,非常地精準且高效,基本上不會出錯。


        總而言之,印染工序越來越擺脫人的復雜勞動,其工藝水平的決定因素從個體工人的勞動經驗,轉變為數據管理體系。這樣每個產品的印染工藝都是穩定性的、可復制的,能夠隨時滿足客戶的要求,以及市場的多品類需要。


        在企業管理者看來,人是不可控的,但程序可以。傳統的工廠管理本質上是對人的管理,涉及到個體工人的責任心、主觀能動性和工作經驗積累,管理者想要調動工人的積極性,需要群眾工作路線。而現在,程序可以通過電腦系統設定,想要什么樣的印染工藝,或者什么樣的產品類型,都可以進行電腦程序編碼,進而納入生產工序,在此過程中,實現對人的激勵,是通過數據報表、系統監管和能力測評等可視化的進度體系實現的。


        在從群眾路線向技術路線轉變的過程中,標準化生產工序逐漸減少了對人的依賴,從“人—生產”到“人—程序—生產”,前者是人直接進行生產,后者是人通過操作程序來參與生產。


        在此過程中,工廠做到了標準化控制,工廠管理者在訪談中告訴我們,“以前是操作工自己生產,現在是比較規范地生產,不是工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而且作為管理者,總會面臨技術大咖議價的問題,有些經驗豐富的老工人要求漲工資,現在標準化之后,人是可以替代的,你不想干我就換一個人干”。


        所以現代復雜生產體系,就是要通過自動化的方式,將人的復雜勞動抽離出來,或者說降低人對勞動的參與程度。在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,再一次通過技術推動,建立標準化的生產工序,實現降本增效。


        對于工人而言,標準化生產的結果是,人成為機器的一部分,人的行為方式是固定的、程式化的,“一是一,二是二”,嚴格按照要求來操作,而且不能操作錯。在傳統生產線中,當個別工位不是很忙時,工人還可以看看手機,可以亂躥工位,可以工友們聊聊天。然而標準化操作之后,工作本身變得簡單、機械、重復和固定,需要一刻不停地固定在一個位置上,有些年輕的員工可能不太適應。


        三、數字化服務提供:產業集群的運營方


        實際上,印染企業的數字化轉型是漸進性的,最早期的數字化應該產生于OA辦公系統,隨后逐步實現了財務系統、銷售系統以及倉儲系統等多個系統的智能化。當前的數字化轉型,是一種整體性的智能化,不僅要實現辦公、財務、銷售、倉庫和生產等多個系統之間的聯結,實現網店下單和車間生產之間的一秒聯動,更要實現車間生產體系中多個工序之間的智能化。


        在印染車間,基于智能化1.0版所更新的大型機械設備,屬于不同的生產廠家,且各自的操作系統都是獨立的。數字化轉型背景下,需要實現多個生產工序聯動,因此要建立一個集中式的中控系統,將車間里原本分散的設備和操作系統聯結起來。


        在印染車間內部,生產管理體系的數字化改造也是漸進性的,特別是傳統工廠的設備升級和數字改造,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,因為工人的接受程度和自身的流程整改都有一個過程。企業一般會先上一個系統,花兩三年的時間慢慢摸索,待單一系統或者單一品類的數字化生產流程完善之后,再會延伸到其他生產線。對于企業而言,“之前是用到哪里上哪里,而現在是全系統打通”。所以在智能化2.0時代,印染業數字化生產的關鍵在于,不同設備系統之間的聯通。


        工廠生產管理的全系統打通或者多設備聯動,是傳統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的技術卡點,特別是一定規模的大型工廠,由于設備的投入量較大,且重資產行業的轉型負荷較大,短時期內難以實現聯動。


        由此就產生了一系列的專門做橋接的公司,比如以前的印染設備公司,在業務發展中逐漸摸索出一些技術軟件,開展垂直業務,專門研發設備軟件,進而將市場份額從印染行業擴大到整個傳統制造業。比如程序員創業,以技術入股的方式加入傳統印染企業,并招聘10到20名程序員,組成自己的數據技術部。比如下游布料廠行業龍頭,受限于上游印染業的傳統工藝,自己投資并創立數字化服務公司等。


        這些數字化服務的提供者,他們解決的是傳統印染工廠的中控系統問題。在傳統工廠中,不同廠家和不同型號的設備都用自己的中控系統,而現在這些公司做到了鏈接,將各個設備和各個環節打通。其基本做法是,給每個設備加裝一個小盒子,即加裝一個小的硬件,這樣的改造成本最低,或者更換電腦,或者對設備進行改機,設備實在陳舊或者不具備傳動裝置的,則說服客戶淘汰設備。


        對數字化服務的提供者而言,加裝小盒子實際上將不同客戶的需求均質化了,因此數字化服務可以成為一個市場環節,并在行業內興起了很多相關企業。


        數字化服務的提供者,實際上承擔了邊緣層鏈接的功能,在他們自己看來,他們是產業集群的運營方。一方面,確實從技術上重構了工廠生產體系,通過中控系統,實現了多設備聯動,可以作為各個工序之間的粘合劑和穩定器。另一方面,在一定程序上促進了行業變革,因為優化工廠生產體系,獲得了一部分穩定的客戶群體,特別是國內大型紡織工廠,大多建立了完備的數字化生產體系。


        這在業內形成了一個趨勢,“人家都改進了,我們不改就很容易被淘汰”,當越來越多的企業采用數字生產,則作為數字服務提供者的中間公司,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成了產業集群的運營方,甚至說占據了一定的行業壟斷地位,當然這只是未來的愿景。也有一部分公司一上來就高喊著行業變革,試圖從技術或者理念的角度來推動公司的行業定位。


        我們訪談的幾個數字服務公司,基本上是行業內的引領者,目前大多處于虧損狀態,年虧損額在1000萬到2000萬不等。在他們看來,新興企業虧損屬于常態,需要通過投資或者燒錢的方式來維持,方能抓住風口,而中國傳統行業的轉型甚至革新大多是行業新風口的出現,比如電商經濟、社區配送,在此之前有大量的企業前赴后繼,但一旦成功,該企業可以占據行業龍頭,甚至改變行業格局。


        當前時期,數字化服務市場雖然只是在推廣的過程中,但制造業數字化轉型確實是已經來了,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行業現狀。


        對于他們的客戶,也就是印染企業而言,中等規模的印染企業,年產值為1億元左右,其數字化投入的成本大約為1%,其中主要是設備和軟件的投入,系統的維護費用大約每年幾十萬到100萬不等。印染企業進行數字化投入的積極性,取決于數字生產帶來的附加值高低。


        四、后標準化時代的產業鏈重組


        數字化轉型是當前時期大的背景和趨勢,那為什么要數字化呢?其背后的邏輯是制造業整體性的產業轉型——從“以產定銷”到“以銷定產”,在以前的計劃經濟模式中,商家制造并引領潮流,特別是由頭部企業來設定時尚潮流,然后將時尚塞進消費者的腦袋中,構建消費主義的社會;然而當前時期,行業飽和和消費降級,強化了買方市場中消費者的主導權,生產方要回應分散的、多元的消費訴求,并根據市場反應來靈活性地調整生產計劃。


        因此,數字化轉型能夠解決兩個問題,一是市場信息的獲取能力。能夠捕捉、提取市場信息,以大數據的方式篩選中受消費者歡迎的產品,進而調整后邊生產投入。二是確定生產工序的標準化和規范化,使得產品質量是穩定性的、可復制的,能夠隨時補單,短時間內滿足大量的市場訂單。


        所以數字化轉型的實質上重組了生產體系和供求方式,在“以產定銷”到“以銷定產”的過程中,企業能夠標準化生產,以不變應萬變,進而實現小單快反的靈活性調整。即特別是在產業鏈供應從B端向C端轉變的過程中,行業轉型,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數字化轉型,即信息化、技術化和智能化轉變,是嵌入在行業內部的系統轉變的基礎上的。


        數字化轉型,意味著工廠生產進入了后標準時代。一方面,C端的購物場景變得碎片化,需求變得多元化,但后標準化時代不意味著沒有消費標準,而是標準更為分散,隨著技術手段的進步,個性化的訴求是可以集中和收集的,通過算法、數據等,將消費端的個體化訴求收集上來,并進行識別、分類和整合,變成一個消費主導或需求主導的生產體系。


        后標準時代的消費標準,從整齊劃一到不同偏好,生產方要及時地抓取市場信息,進而及時地反饋到生產管理過程中。另一方面,從智能化1.0版到智能化2.0版轉變的過程中,生產流程和產業供應等多個鏈條更加標準化。


        事實上,早期的行業也是標準化的,在規模生產的基礎上實現標準化,然而當前時期標準化的程度更高,各個工序、環節都實現了標準化,進而推動生產體系和供求關系的系統化運轉。在高速運轉的系統中,市場是瞬息萬變的,每個企業都要快速反應,進而組合產業供應鏈。


        由此產生了一個問題,即后標準化時代的產業鏈重組問題。從大規模的標準化生產,到小批量的柔性制造轉變的過程中,企業的數據反應能力起到了決定性作用,決定了企業進入市場的能力,以及在行業格局中的位置。服裝制造業是一個柔性產業,由于品類多、款式多樣,標準化的難度較大,對生產車間進行數據化改造之后,可以提高標準化生產能力,來對接多元化的市場品類。


        其實“小單快反”的本質在于不備貨,以前都需要備貨,都要有庫存,有較長的準備周期,而現在是不備貨,且短時間內能夠提供大量的貨。因此“小單快反”的背后,一方面,企業自身具有較強的生產能力,另一方面,企業具有較強的整合能力,能夠快速重組供應鏈。


        在數字化轉型背景下,占據一定的數字資源,則意味著占據一定的產業鏈位置。因為整個生產和供應體系是高速運轉的,是隨著反應并回應市場的,數字組織能力決定了彈性的市場能力,進而決定了供應鏈的位置。在傳統時期,供應鏈組合是社會化的方式,比如基于熟人關系的信任,基于喝酒應酬的拉項目,由此來確定供應鏈和派生工廠。


        然而,當前時期,在后標準化時代,市場體系是高度精準和快速反應的,當前時期,供應鏈的生成邏輯是,數字化公司來組織非數字化公司。因此,數字化能力較強的企業,可以將自己工廠的小額單據外包,在降低自身成本的同時,將分散的工廠生產組織起來,進而占據供應鏈的上游位置。


        在數字化時期,產業鏈重組能夠實現B端的生產供應和C端的需求整合,只是以前是分散化的回應,現在是組織化的回應,將整個生產體系和供應體系組織起來,形成超級工廠,同時也不用增加產能和設備。所以說,在一定程度上是產業革命。


        在后標準化時代,供應鏈整合能力最強的是數字平臺,由此塑造了平臺經濟或者數字平臺的壟斷問題,其次是產業鏈整合度較高的企業。這兩部分主體因為掌控信息,獲得了壟斷市場和支配市場的能力。比如前不久沖上熱搜的跨境電商巨頭希音(Shein),通過信息化和技術化的方式,深耕供應鏈;比如依托于平臺經濟的主播,及其衍生的產業鏈和供應鏈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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